水滸傳 · 第四回 · 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臺山
明 - 施耐庵

只因法網(wǎng)重重布，且向空門好好修。
打坐參禪求解脫，粗茶淡飯度春秋。
他年證果塵緣滿，好向彌陀國里游。
話說當(dāng)下魯提轄扭過身來看時，拖扯的不是別人，卻是渭州酒樓上救了的金老。那老兒直拖魯達(dá)到僻靜處，說道：“恩人，你好大膽！見今明明地張掛榜文，出一千貫賞錢捉你，你緣何卻去看榜？若不是老漢遇見時，卻不被做公的拿了。榜上見寫著你年甲貌相貫址。”魯達(dá)道：“灑家不瞞你說，因?yàn)槟闵希湍侨栈氐綘钤獦蛳?，正迎著鄭屠那廝，被灑家三拳打死了。因此上在逃，一到處撞了四五十日，不想來到這里。你緣何不回東京去，也來到這里？”金老道：“恩人在上，自從得恩人救了，老漢尋得一輛車子，本欲要回東京去，又怕這廝趕來，亦無恩人在彼搭救，因此不上東京去。隨路望北來，撞見一個京師古鄰，來這里做買賣，就帶老漢父子兩口兒到這里。虧殺了他，就與老漢女兒做媒，結(jié)交此間一個大財(cái)主趙員外，養(yǎng)做外宅，衣食豐足，皆出于恩人。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說提轄大恩。那人員外也愛刺槍使棒，常說道：‘怎地得恩人相會一面也好?！肽钊绾文芄吹靡?。且請恩人到家，過幾日卻再商議?！?br/>魯提轄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，到門首，只見老兒揭起簾子，叫道：“我兒，大恩人在此?！蹦桥簼鈯y艷裹，從里面出來，請魯達(dá)居中坐了，插燭也似拜了六拜，說道：“若非恩人垂救，怎能勾有今日！”魯達(dá)看那女子時，另是一般豐韻，比前不同。但見：
金釵斜插，掩映烏云；翠袖巧裁，輕籠瑞雪。櫻桃口淺暈微紅，春筍手半舒嫩玉。纖腰裊娜，綠羅裙微露金蓮；素體輕盈，紅戲繡襖偏宜玉體。臉堆三月嬌花，眉掃初春嫩柳。香肌撲簌瑤臺月，翠鬢籠松楚岫云。
那女子拜罷，便請魯提轄道：“恩人上樓去請坐。”魯達(dá)道：“不須生受，灑家便要去?！苯鹄媳愕溃骸岸魅思鹊竭@里，如何肯放教你便去。”老兒接了桿棒包裹，請到樓上坐定。老兒分付道：“我兒陪待恩人坐一坐，我去安排來?！濒斶_(dá)道：“不消多事，隨分便好。”老兒道：“提轄恩念，殺身難報(bào)。量些粗食薄味，何足掛齒。”女子留住魯達(dá)在樓上坐地，金老下來，叫了家中新討的小廝，分付那個丫嬛一面燒著火，老兒和這小廝上街來，買了些鮮魚、嫩雞、釀鵝、肥鲊、時新果子之類歸來。一面開酒，收拾菜蔬，都早擺了，搬上樓來，
春臺上放下三個盞子，三雙箸，鋪下菜蔬果子下飯等物。丫嬛將銀酒壺蕩上酒來，子父二人輪番把盞。金老倒地便拜。魯提轄道：“老人家，如何恁地下禮？折殺俺也?！苯鹄险f道：“恩人聽稟，前日老漢初到這里，寫個紅紙牌兒，旦夕一炷香，子父兩個兀自拜哩。今日恩人親身到此，如何不拜?！濒斶_(dá)道：“卻也難你這片心?！?br/>三人慢慢地飲酒，將及晚也，只聽得樓下打?qū)⑵饋怼ｔ斕彷犻_窗看時，只見樓下三二十人，各執(zhí)白木棍棒，口里都叫：“拿將下來！”人叢里一個人騎在馬上，口里大喝道：“休教走了這賊！”魯達(dá)見不是頭，拿起凳子，從樓上打?qū)⑾聛怼＝鹄线B忙拍手叫道：“都不要動手?！蹦抢蟽簱屜聵侨ィ敝聊球T馬的官人身邊，說了幾句言語。那官人笑將起來，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，各自去了。
那官人下馬，入到里面，老兒請下魯提轄來。那官人撲翻身便拜道：“聞名不如見面，見面勝似聞名。義士提轄受禮?！濒斶_(dá)便問那金老道：“這官人是誰？素不相識，緣何便拜灑家？”老兒道：“這個便是我兒的官人趙員外。卻才只道老漢引甚么郎君子弟，在樓上吃酒，因此引莊客來廝打。老漢說知，方才喝散了。”魯達(dá)道：“原來如此，怪員外不得?！壁w員外再請魯提轄上樓坐定，金老重整杯盤，再備酒食相待。趙員外讓魯達(dá)上首坐地，魯達(dá)道：“灑家怎敢。”員外道：“聊表小弟相敬之禮。多聞提轄如此豪杰，今日天賜相見，實(shí)為萬幸?！濒斶_(dá)道：“灑家是個粗鹵漢子，又犯了該死的罪過，若蒙員外不棄貧賤，結(jié)為相識，但有用灑家處，便與你去。”趙員外大喜，動問打死鄭屠一事，說些閑話，較量些槍法，吃了半夜酒，各自歇了。
次日天明，趙員外道：“此處恐不穩(wěn)便，可請?zhí)彷牭奖智f住幾時?！濒斶_(dá)問道：“貴莊在何處？”員外道：“離此間十里多路，地名七寶村便是。”魯達(dá)道：“最好?！眴T外先使人去莊上，叫牽兩匹馬來。未及晌午，馬已到來。員外便請魯提轄上馬，叫莊客擔(dān)了行李。魯達(dá)相辭了金老父子二人，和趙員外上了馬，兩個并馬行程，于路說些舊話，投七寶村來。不多時，早到莊前下馬。趙員外攜住魯達(dá)的手，直至草堂上，分賓而坐。一面叫殺羊置酒相待，晚間收拾客房安歇。次日，又備酒食管待。魯達(dá)道：“員外錯愛，灑家如何報(bào)答。”趙員外便道：“四海之內(nèi)，皆兄弟也。如何言報(bào)答之事。”
話休絮繁。魯達(dá)自此之后，在這趙員外莊上住了五七日。忽一日，兩個正在書院里閑坐說話，只見金老急急奔來莊上，徑到書院里，見了趙員外并魯提轄。見沒人，便對魯達(dá)道：“恩人，不是老漢心多，為是恩人前日老漢請?jiān)跇巧铣跃?，員外誤聽人報(bào)，引領(lǐng)莊客來鬧了街坊，后卻散了，人都有些疑心，說開去。昨日有三四個做公的來鄰舍街坊打聽得緊，只怕要來村里緝捕恩人。倘或有些疏失，如之奈何？”魯達(dá)道：“恁地時，灑家自去便了。”趙員外道：“若是留提轄在此，誠恐有些山高水低，教提轄怨悵；若不留提轄來，許多面皮都不好看。趙某卻有個道理，教提轄萬無一失，足可安身避難，只怕提轄不肯?！濒斶_(dá)道：“灑家是個該死的人，但得一處安身便了，做甚么不肯。”趙員外道：“若如此，最好。離此間三十余里有座山，喚做五臺山。山上有一個文殊院，原是文殊菩薩道場。寺里有五七百僧人，為頭智真長老，是我弟兄。我祖上曾舍錢在寺里，是本寺的施主檀越。我曾許下剃度一僧在寺里，已買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，只不曾有個心腹之人了這條愿心。如是提轄肯時，一應(yīng)費(fèi)用都是趙某備辦。委實(shí)肯落發(fā)做和尚么？”魯達(dá)尋思：“如今便要去時，那里投奔人？不如就了這條路罷?！北愕溃骸凹让蓡T外做主，灑家情愿做了和尚，?？繂T外照管?！碑?dāng)時說定了，連夜收拾衣服盤纏，段匹禮物，排擔(dān)了。次日早起來，叫莊客挑了，兩個取路望五臺山來。辰牌已后，早到那山下。魯提轄看那五臺山時，果然好座大山。但見：
云遮峰頂，日轉(zhuǎn)山腰。嵯峨仿佛接天關(guān)，崒?shí)瘏⒉钋譂h表。巖前花木，舞春風(fēng)暗吐清香；洞口藤蘿，披宿雨倒懸嫩線。飛云瀑布，銀河影浸月光寒；峭壁蒼松，鐵角鈴搖龍尾動。宜是由揉藍(lán)染出，天生工積翠妝成。根盤直壓三千丈，氣勢平吞四百州。
趙員外與魯提轄兩乘轎子抬上山來，一面使莊客前去通報(bào)。到得寺前，早有寺中都寺、監(jiān)寺出來迎接。兩個下了轎子，去山門外亭子上坐定。寺內(nèi)智真長老得知，引著首座、侍者，出山門外來迎接。趙員外和魯達(dá)向前施禮，真長老打了問訊，說道：“施主遠(yuǎn)出不易?！壁w員外答道：“有些小事，特來上剎相浼?！闭骈L老便道：“且請員外方丈吃茶?！壁w員外前行，魯達(dá)跟在背后?？茨俏氖馑?，果然是好座大剎。但見：
山門侵峻嶺，佛殿接青云。鐘樓與月窟相連，經(jīng)閣共峰巒對立。香積廚通一泓泉水，眾僧寮納四面煙霞。老僧方丈斗牛邊，禪客經(jīng)堂云霧里。白面猿時時獻(xiàn)果，將怪石敲響木魚；黃斑鹿日日銜花，向?qū)毜罟B(yǎng)金佛。七層寶塔接丹霄，千古圣僧來大剎。
當(dāng)時真長老請趙員外并魯達(dá)到方丈。長老邀員外向客席而坐，魯達(dá)便去下首坐在禪椅上。員外叫魯達(dá)附耳低言：“你來這里出家，如何便對長老坐地？”魯達(dá)道：“灑家不省得?！逼鹕砹⒃趩T外肩下。面前首座、維那、侍者、監(jiān)寺、都寺、知客、書記，依次排立東西兩班。莊客把轎子安頓了，一齊搬將盒子入方丈來，擺在面前。長老道：“何故又將禮物來？寺中多有相瀆檀越處?！壁w員外道：“些小薄禮，何足稱謝?！钡廊?、行童收拾去了。趙員外起身道：“一事啟堂頭大和尚：趙某舊有一條愿心，許剃一僧在上剎，度牒詞簿都已有了，到今不曾剃得。今有這個表弟，姓魯名達(dá)，軍漢出身，因見塵世艱辛，情愿棄俗出家。萬望長老收錄，慈悲慈悲，看趙某薄面，披剃為僧。一應(yīng)所用，小子自當(dāng)準(zhǔn)備，煩望長老玉成，幸甚！”長老見說，答道：“這個事緣，是光輝老僧山門，容易容易。且請拜茶?！敝灰娦型谐霾鑱?。怎見得那盞茶的好處？有詩為證：
玉蕊金芽真絕品，僧家制造甚工夫。
兔毫盞內(nèi)香云白，蟹眼湯中細(xì)浪鋪。
戰(zhàn)退睡魔離枕席，增添清氣入肌膚。
仙茶自合桃源種，不許移根傍帝都。
真長老與趙員外眾人茶罷，收了盞托。真長老便喚首座、維那商議剃度這人，分付監(jiān)寺、都寺安排辦齋。只見首座與眾僧自去商議道：“這個人不似出家的模樣，一雙眼恰似賊一般?！北娚溃骸爸停闳パ埧腿俗?，我們與長老計(jì)較。”知客出來請趙員外、魯達(dá)到客館里坐地。首座、眾僧稟長老說道：“卻才這個要出家的人，形容丑惡，貌相兇頑，不可剃度他，恐久后累及山門?！遍L老道：“他是趙員外檀越的兄弟，如何別得他的面皮。你等眾人且休疑心，待我看一看。”焚起一炷信香，長老上禪椅盤膝而坐，口誦咒語，入定去了。一炷香過，卻好回來，對眾僧說道：“只顧剃度他。此人上應(yīng)天星，心地剛直。雖然時下兇頑，命中駁雜，久后卻得清凈，正果非凡，汝等皆不及他。可記吾言，勿得推阻?！笔鬃溃骸伴L老只是護(hù)短，我等只得從他。不諫不是，諫他不從便了?！?br/>長老叫備齋食，請趙員外等方丈會齋。齋罷，監(jiān)寺打了單帳，趙員外取出銀兩，教人買辦物料，一面在寺里做僧鞋、僧衣、僧帽、袈裟、拜具。一兩日都已完備。長老選了吉日良時，教鳴鴻鐘，擊動法鼓，就法堂內(nèi)會集大眾。整整齊齊五六百僧人，盡披袈裟，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禮，分作兩班。趙員外取出銀錠、表禮、信香，向法座前禮拜了，表白宣疏已罷，行童引魯達(dá)到法座下。維那教魯達(dá)除了巾幘，把頭發(fā)分做九路綰了，揲起來。凈發(fā)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，卻待剃髭須，魯達(dá)道：“留了這些兒還灑家也好?！北娚绦Σ蛔?。真長老在法座上道：“大眾聽偈?！蹦畹溃?br/>“寸草不留，六根清凈。與汝剃了，免得爭競?！?br/>長老念罷偈言，喝一聲：“咄，盡皆剃去！”凈發(fā)人只一刀，盡皆剃了。首座呈將度牒上法座前，請長老賜法名。長老拿著空頭度牒而說偈曰：
“靈光一點(diǎn)，價值千金。佛法廣大，賜名智深?！?br/>長老賜名已罷，把度牒轉(zhuǎn)將下來。書記僧填寫了度牒，付與魯智深收受。長老又賜法衣袈裟，教智深穿了。監(jiān)寺引上法座前，長老用手與他摩頂受記道：“一要?dú)w依三寶，二要?dú)w奉佛法，三要?dú)w敬師友：此是三歸。五戒者：一不要?dú)⑸?，二不要偷盜，三不要邪淫，四不要貪酒，五不要妄語?！敝巧畈粫缘枚U宗答應(yīng)“是”“否”兩字，卻便道：“灑家記得。”眾僧都笑。受記已罷，趙員外請眾僧到云堂里坐下，焚香設(shè)齋供獻(xiàn)。大小職事僧人，各有上賀禮物。都寺引魯智深參拜了眾師兄師弟，又引去僧堂背后叢林里選佛場坐地。當(dāng)夜無事。
次日，趙員外要回，告辭。長老留連不住，早齋已罷，并眾僧都送出山門。趙員外合掌道：“長老在上，眾師父在此，凡事慈悲。小弟智深乃是愚鹵直人，早晚禮數(shù)不到，言語冒瀆，誤犯清規(guī)，萬望覷趙某薄面，恕免恕免?！遍L老道：“員外放心，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經(jīng)誦咒，辦道參禪?！眴T外道：“日后自得報(bào)答。”人叢里喚智深到松樹下，低低分付道：“賢弟，你從今日難比往常，凡事自宜省戒，切不可托大。倘有不然，難以相見。保重，保重。早晚衣服，我自使人送來?！敝巧畹溃骸安凰鞲绺缯f，灑家都依了。”當(dāng)時趙員外相辭長老，再別了眾人上轎，引了莊客，拕了一乘空轎，取了盒子，下山回家去了。當(dāng)下長老自引了眾僧回寺。
話說魯智深回到叢林選佛場中禪床上，撲倒頭便睡。上下肩兩個禪和子推他起來，說道：“使不得，既要出家，如何不學(xué)坐禪？”智深道：“灑家自睡，干你甚事？”禪和子道：“善哉！”智深裸袖道：“團(tuán)魚灑家也吃，甚么善哉！”禪和子道：“卻是苦也?！敝巧畋愕溃骸皥F(tuán)魚大腹，又肥甜了，好吃，那得苦也？”上下肩禪和子都不采他，由他自睡了。次日，要去對長老說知智深如此無禮。首座勸道：“老說道，他后來正果非凡，我等皆不及他，只是護(hù)短。你們且沒奈何，休與他一般見識?！倍U和子自去了。智深見沒人說他，到晚放翻身體，橫羅十字，倒在禪床上睡。夜間鼻如雷響，如要起來凈手，大驚小怪，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，遍地都是。侍者稟長老說：“智深好生無禮，全沒些個出家人體面。叢林中如何安著得此等之人。”長老喝道：“胡說！且看檀越之面，后來必改。”自此無人敢說。
魯智深在五臺山寺中，不覺攪了四五個月。時遇初冬天氣，智深久靜思動。當(dāng)日睛明得好，智深穿了皂布直裰，系了鴉青絳，換了僧鞋，大踏步走出山門來。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，坐在鵝項(xiàng)懶凳上，尋思道：“干鳥么！俺往常好酒好肉每日不離口，如今教灑家做了和尚，餓得干癟了。趙員外這幾日又不使人送些東西來與灑家吃，口中淡出鳥來，這早晚怎地得些酒來吃也好?！闭刖屏?，只見遠(yuǎn)遠(yuǎn)地一個漢子，挑著一副擔(dān)桶，唱上山來。上面蓋著桶蓋，那漢子手里拿著一個旋子，唱著上來。唱道：
“九里山前作戰(zhàn)場，牧童拾得舊刀槍。
順風(fēng)吹動烏江水，好似虞姬別霸王。”
魯智深觀見那漢子擔(dān)擔(dān)桶上來，坐在亭子上，看這漢子也來亭子上歇下?lián)?。智深道：“兀那漢子，你那桶里甚么東西？”那漢子道：“好酒。”智深道：“多少錢一桶？”那漢子道：“和尚，你真?zhèn)€也是作耍？”智深道：“灑家和你耍甚么！”那漢子道：“我這酒挑上去，只賣與寺內(nèi)火工道人、直廳轎夫、老郎們做生活的吃。本寺長老已有法旨，但賣與和尚們吃了，我們都被長老責(zé)罰，追了本錢，趕出屋去。我們見關(guān)著本寺的本錢，見住著本寺的屋宇，如何敢賣與你吃？”智深道：“真?zhèn)€不賣？”那漢子道：“殺了我也不賣?！敝巧畹溃骸盀⒓乙膊粴⒛悖灰獑柲阗I酒吃?！蹦菨h子見不是頭，挑了擔(dān)桶便走。智深趕下亭子來，雙手拿住扁擔(dān)，只一腳，交當(dāng)踢著。那漢子雙手掩著做一堆，蹲在地下，半日起不得。智深把那兩桶酒，都提在亭子上，地下拾起旋子，開了桶蓋，只顧舀冷酒吃。無移時，兩桶酒吃了一桶。智深道：“漢子，明日來寺里討錢?！蹦菨h子方才疼止，又怕寺里長老得知，壞了衣飯，忍氣吞聲，那里敢討錢。把酒分做兩半桶挑子，拿了旋子，飛也似下山去了。
只說魯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，酒卻上來，下得亭子，松樹根邊又坐了半歇，酒越涌上來。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來，把兩只袖子纏在腰里，露出脊背上花繡來，扇著兩個膀子上山來?？磿r，但見：
頭重腳輕，對明月眼紅面赤；前合后仰，趁清風(fēng)東倒西歪。踉踉蹌蹌上山來，似當(dāng)風(fēng)之鶴；擺擺搖搖回寺去，如出水之龜。腳尖曾踢澗中龍，拳頭要打山下虎。指定天宮，叫罵天蓬元帥；踏開地府，要拿催命判官。裸形赤體醉魔君，放火殺人花和尚。
魯智深看看來到山門下，兩個門子遠(yuǎn)遠(yuǎn)地望見，拿著竹篦來到山門下，攔住魯智深便喝道：“你是佛家弟子，如何噇得爛醉了上山來。你須不瞎，也見庫局里貼的曉示：但凡和尚破戒吃酒，決打四十竹篦，趕出寺去；如門子縱容醉的僧人入寺，也吃十下。你快下山去，饒你幾下竹篦?！濒斨巧钜徽叱踝龊蜕校砼f性未改，睜起雙眼罵道：“直娘賊！你兩個要打?yàn)⒓?，俺便和你廝打！”門子見勢頭不好，一個飛也似入來報(bào)監(jiān)寺，一個虛拖竹篦攔他。智深用手隔過，叉開五指，去那門子臉上只一掌，打得踉踉蹌蹌。卻待掙扎，智深再復(fù)一拳，打倒在山門下，只是叫苦。智深道：“灑家饒你這廝。”踉踉蹌蹌攧入寺里來。
監(jiān)寺聽得門子報(bào)說，叫起老郎、火工、直廳轎夫三二十人，各執(zhí)白木棍棒，從西廊下?lián)尦鰜恚瑓s好迎著智深。智深望見，大吼了一聲，卻似嘴邊起個霹靂，大踏步搶入來。眾人初時不知他是軍官出身，次后見他行得兇了，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，便把亮槅關(guān)上。智深搶入階來，一拳一腳，打開亮槅，三二十人都趕得沒路。奪條棒，從藏殿里打?qū)⒊鰜怼?br/>監(jiān)寺慌忙報(bào)知長老。長老聽得，急引了三五個侍者，直來廊下，喝道：“智深不得無禮！”智深雖然酒醉，卻認(rèn)得是長老，撇了棒，向前來打個問訊，指著廊下，對長老道：“智深吃了兩碗酒，又不曾撩撥他們，他眾人又引人來打?yàn)⒓??！遍L老道：“你看我面，快去睡了，明日卻說?！濒斨巧畹溃骸鞍巢豢撮L老面，灑家直打死你那幾個禿驢?！遍L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禪床上，撲地便倒了，齁齁地睡了。眾多職事僧人圍定長老，告訴道：“向日徒弟們曾諫長老來，今日如何？本寺那里容得這等野貓，亂了清規(guī)?！遍L老道：“雖是如今眼下有些啰唣，后來卻成得正果。無奈何，且看趙員外檀越之面，容恕他這一番。我自明日叫去埋冤他便了?！北娚湫Φ溃骸昂脗€沒分曉的長老！”各自散去歇息。
次日早齋罷，長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禪處喚智深時，尚兀自未起。待他起來，穿了直裰，赤著腳，一道煙走出僧堂來。侍者吃了一驚，趕出外來尋時，卻走在佛殿后撒屎。侍者忍笑不住，等他凈了手，說道：“長老請你說話?！敝巧罡陶叩椒秸?，長老道：“智深雖是個武夫出身，今來趙員外檀越剃度了你，我與你摩頂受記，教你一不可殺生，二不可偷盜，三不可邪淫，四不可貪酒，五不可妄語。此五戒，乃僧家常理。出家人第一不可貪酒。你如何夜來吃得大醉，打了門子，傷壞了藏殿上朱紅槅子，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，口出喊聲。如何這般所為？”智深跪下道：“今番不敢了。”長老道：“既然出家，如何先破了酒戒，又亂了清規(guī)？我不看你施主趙員外面，定趕你出寺。再后休犯。”智深起來合掌道：“不敢，不敢?！遍L老留在方丈里，安排早飯與他吃，又用好言語勸他。取一領(lǐng)細(xì)布直裰，一雙僧鞋，與了智深，教回僧堂去了。
昔大唐一個名賢，姓張名旭，作一篇《醉歌行》，單說那酒。端的做得好，道是：
金甌瀲滟傾歡伯，雙手擎來兩眸白。
延頸長舒似玉虹，咽吞猶恨江湖窄。
昔年侍宴玉皇前，敵飲都無兩三客。
蟠桃爛熟堆珊瑚，瓊液濃斟浮琥珀。
流霞暢飲數(shù)百杯，肌膚潤澤腮微赤。
天地聞知酒量洪，敕令受賜三千石。
飛仙勸我不記數(shù)，酩酊神清爽筋骨。
東君命我賦新詩，笑指三山詠標(biāo)格。
信筆揮成五百言，不覺尊前墮巾幘。
宴罷昏迷不記歸，乘鸞誤入云光宅。
仙童扶下紫云來，不辨東西與南北。
一飲千鐘百首詩，草書亂散縱橫劃。
但凡飲酒，不可盡歡。常言酒能成事，酒能敗事，便是小膽的吃了，也胡亂做了大膽，何況性高的人。
再說這魯智深自從吃酒醉鬧了這一場，一連三四個月不敢出寺門去。忽一日，天色暴熱，是二月間天氣。離了僧房，信步踱出山門外立地，看著五臺山，喝采一回。猛聽得山下叮叮的響聲，順風(fēng)吹上山來。智深再回僧堂里，取了些銀兩，揣在懷里，一步步走下山來。出得那“五臺福地”的牌樓來看時，原來卻是一個市井，約有五七百人家。智深看那市鎮(zhèn)上時，也有賣肉的，也有賣菜的，也有酒店、面店。智深尋思道：“干呆么！俺早知有這個去處，不奪他那桶酒吃，也自下來買些吃。這幾日熬得清水流，且過去看有甚東西買些吃。”聽得那響處，卻是打鐵的在那里打鐵。間壁一家門上，寫著“父子客店”。
智深走到鐵匠鋪門前看時，見三個人打鐵。智深便道：“兀那待詔，有好鋼鐵么？”那打鐵的看見魯智深腮邊新剃暴長短須，戧戧地好滲瀨人，先有五分怕他。那待詔住了手道：“師父請坐，要打甚么生活？”智深道：“灑家要打條禪杖，一口戒刀，不知有上等好鐵么？”待詔道：“小人這里正有些好鐵，不知師父要打多少重的禪杖？戒刀但憑分付?！敝巧畹溃骸盀⒓抑灰蛞粭l一百斤重的。”待詔笑道：“重了，師父。小人打怕不打了，只恐師父如何使得動。便是關(guān)王刀，也則只有八十一斤重?！敝巧罱乖甑溃骸鞍潮悴患瓣P(guān)王？他也只是個人?！贝t道：“小人好心，只可打條四五十斤的，也十分重了?！敝巧畹溃骸氨阋滥阏f，比關(guān)王刀，也打八十一斤的?！贝t道：“師父，肥了不好看，又不中使。依著小人，好生打一條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與師父，使不動時，休怪小人。戒刀已說了，不用分付，小人自用十分好鐵打造在此。”智深道：“兩件家生要幾兩銀子？”待詔道：“不討價，實(shí)要五兩銀子?！敝巧畹溃骸鞍潮阋滥阄鍍摄y子，你若打得好時，再有賞你?！蹦谴t接了銀兩道：“小人便打在此。”智深道：“俺有些碎銀子在這里，和你買碗酒吃?！贝t道：“師父穩(wěn)便。小人趕趁些生活，不及相陪?！?br/>智深離了鐵匠人家，行不到三二十步，見一個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。智深掀起簾子，入到里面坐下，敲那桌子叫道：“將酒來！”賣酒的主人家說道：“師父少罪，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，本錢也是寺里的，長老已有法旨，但是小人們賣酒與寺里僧人吃了，便要追了小人們本錢，又趕出屋。因此只得休怪?！敝巧畹溃骸昂鷣y賣些與灑家吃，俺須不說是你家便了?！钡曛魅说溃骸昂鷣y不得，師父別處去吃，休怪休怪?！敝巧钪坏闷鹕恚愕溃骸盀⒓覄e處吃得，卻來和你說話。”出得店門，行了幾步，又望見一家酒旗兒直挑出在門前。智深一直走進(jìn)去，坐下叫道：“主人家，快把酒來賣與俺吃。”店主人道：“師父，你好不曉事。長老已有法旨，你須也知，卻來壞我們衣飯?！敝巧畈豢蟿由?，三回五次，那里肯賣。智深情知不肯，起身又走，連走了三五家，都不肯賣。智深尋思一計(jì)：“若不個道理，如何能勾酒吃?！边h(yuǎn)遠(yuǎn)的杏花深處，市梢盡頭，一家挑出個草帚兒來。智深走到那里看時，卻是個傍村小酒店。但見：
傍村酒肆已多年，斜插桑麻古道邊。
白板凳鋪賓客坐，矮籬笆用棘荊編。
破甕榨成黃米酒，柴門挑出布青簾。
更有一般堪笑處，牛屎泥墻畫酒仙。
魯智深揭起簾子，走入村店里來，倚著小窗坐下，便叫道：“主人家，過往僧人買碗酒吃！”莊家看了一看道：“和尚，你那里來？”智深道：“俺是行腳僧人，游方到此經(jīng)過，要買碗酒吃?！鼻f家道：“和尚若是五臺山寺里的師父，我卻不敢賣與你吃?！敝巧畹溃骸盀⒓也皇?。你快將酒賣來。”莊家看見魯智深這般模樣，聲音各別，便道：“你要打多少酒？”智深道：“休問多少，大碗只顧篩來。”約莫也吃了十來碗酒，智深問道：“有甚肉，把一盤來吃?！鼻f家道：“早來有些牛肉，都賣沒了，只有些菜蔬在此?！敝巧蠲吐劦靡魂嚾庀悖叱隹盏厣峡磿r，只見墻邊沙鍋里煮著一只狗在那里。智深便道：“你家見有狗肉，如何不賣與俺吃？”莊家道：“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，因此不來問你?！?br/>智深道：“灑家的銀子有在這里?！本蛯y子遞與莊家道：“你且賣半只與俺吃。”那莊家連忙取半只熟狗肉，搗些蒜泥，將來放在智深面前。智深大喜，用手扯那狗肉，蘸著蒜泥吃，一連又吃了十來碗酒。吃得口滑，只顧要吃，那里肯住。莊家倒都呆了，叫道：“和尚只恁地罷！”智深睜起眼道：“灑家又不白吃你的，管俺怎地！”莊家道：“再要多少？”智深道：“再打一桶來。”莊家只得又舀一桶來。智深無移時又吃了這桶酒，剩下一腳狗腿，把來揣在懷里。臨出門又道：“多的銀子，明日又來吃。”嚇得莊家目睜口呆，罔知所措，看見他早望五臺山上去了。
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，坐了一回，酒卻涌上來。跳起身，口里道：“俺好些時不曾拽拳使腳，覺道身體都困倦了，灑家且使幾路看。”下得亭子，把兩只袖子掿在手里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。使得力發(fā)，只一膀子搧在亭子柱上，只聽得刮剌剌一聲響亮，把亭子柱打折了，坍了亭子半邊。門子聽得半山里響，高處看時，只見魯智深一步一攧，搶上山來。兩個門子叫道：“苦也！前日這畜生醉了，今番又醉得不小可！”便把山門關(guān)上，把拴拴了，只在門縫里張時，見智深搶到山門下，見關(guān)了門，把拳頭擂鼓也似敲門，兩個門子那里敢開。智深敲了一回，扭過身來，看了左邊的金剛，喝一聲道：“你這個鳥大漢，不替俺敲門，卻拿著拳頭嚇灑家，俺須不怕你?！碧吓_基，把柵剌子只一拔，卻似撧蔥般拔開了。拿起一根折木頭，去那金剛腿上便打，簌簌的泥和顏色都脫下來。門子張見道：“苦也！”只得報(bào)知長老。智深等了一回，調(diào)轉(zhuǎn)身來看著右邊金剛，喝一聲道：“你這廝張開大口，也來笑灑家?！北闾^右邊臺基上，把那金剛腳上打了兩下，只聽得一聲震天價響，那尊金剛從臺基上倒撞下來。智深提著折木頭大笑。
兩個門子去報(bào)長老，長老道：“休要惹他，你們自去?！敝灰娺@首座、監(jiān)寺，都寺，并一應(yīng)職事僧人，都到方丈稟說：“這野貓今日醉得不好，把半山亭子、山門下金剛都打壞了，如何是好？”長老道：“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漢，何況老僧乎？若是打壞了金剛，請他的施主趙員外自來塑新的；倒了亭子，也要他修蓋。這個且由他?！北娚溃骸敖饎偰耸巧介T之主，如何把來換過？”長老道：“休說壞了金剛，便是打壞了殿上三世佛，也沒奈何，只可回避他。你們見前日的行兇么？”眾僧出得方丈，都道：“好個囫圇粥的長老！門子，你且休開門，只在里面聽?！敝巧钤谕饷娲蠼械溃骸爸蹦锏亩d驢們！不放灑家入寺時，山門外討把火來，燒了這個鳥寺?！北娚牭媒?，只得叫門子：“拽了大拴，由那畜生入來。若不開時，真?zhèn)€做出來！”門子只得捻腳捻手，把拴拽了，飛也似閃入房里躲了。眾僧也各自回避。
只說那魯智深雙手把山門盡力一推，撲地?cái)剬⑷雭?，吃了一跤。扒將起來，把頭摸一摸，直奔僧堂來。到得選佛場中，禪和子正打坐間，看見智深揭起簾子，鉆將入來，都吃一驚，盡低了頭。智深到得禪床邊，喉嚨里咯咯地響，看著地下便吐。眾僧都聞不得那臭，個個道：“善哉！”齊掩了口鼻。智深吐了一回，扒上禪床，解下絳，把直裰帶子都必必剝剝扯斷了，脫下那腳狗腿來。智深道：“好，好！正肚饑哩。”扯來便吃。眾僧看見，便把袖子遮了臉，上下肩兩個禪和子遠(yuǎn)遠(yuǎn)地躲開。智深見他躲開，便扯一塊狗肉，看著上首的道：“你也到口?！鄙鲜椎哪呛蜕邪褍芍恍渥铀姥诹四?，智深道：“你不吃？”把肉望下首的禪和子嘴邊塞將去。那和尚躲不迭，卻待下禪床。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，將肉便塞。對床四五個禪和子跳過來勸時，智深撇了狗肉，提起拳頭，去那光腦袋上必必剝剝只顧鑿。滿堂僧眾大喊起來，都去柜中取了衣缽要走。此亂喚做“卷堂大散”，首座那里禁約得住。智深一昧地打?qū)⒊鰜?，大半禪客都躲出廊下來。監(jiān)寺、都寺不與長老說知，叫起一班職事僧人，點(diǎn)起老郎、火工道人、直廳轎夫，約有一二百人，都執(zhí)杖叉棍棒，盡使手巾盤頭，一齊打入僧堂來。智深見了，大吼一聲，別無器械，搶入僧堂里佛面前，推翻供桌，撧兩條桌腳，從堂里打?qū)⒊鰜?。但見?br/>心頭火起，口角雷鳴。奮八九尺猛獸身軀，吐三千丈凌云志氣。按不住殺人怪膽，圓睜起卷海雙晴。直截橫沖，似中箭投崖虎豹；前奔后涌，如著槍跳澗豺狼。直饒揭帝也難當(dāng)，便是金剛須拱手。恰似頓斷絨絳錦鷂子，猶如扯開鐵鎖火猢猻。
當(dāng)時魯智深輪兩條桌腳，打?qū)⒊鰜怼１姸嗌幸娝麃淼脙戳?，都拖了棒，退到廊下。智深兩條桌腳著地卷將來，眾僧早兩下合攏來。智深大怒，指東打西，指南打北，只饒了兩頭的。當(dāng)時智深直打到法堂下，只見長老喝道：“智深不得無禮！眾僧也休動手?！眱蛇叡娙吮淮騻耸?dāng)?shù)個，見長老來，各自退去。智深見眾人退散，撇了桌腳，叫道：“長老與灑家做主?！贝藭r酒已七八分醒了。長老道：“智深，你連累殺老僧。前番醉了一次，攪擾了一場，我教你兄趙員外得知，他寫書來與眾僧陪話。今番你又如此大醉無禮，亂了清規(guī)，打坍了亭子，又打壞了金剛，這個且由他。你攪得眾僧卷堂而走，這個罪業(yè)非小。我這里五臺山文殊菩薩道場，千百年清凈香火去處，如何容得你這等穢污。你且隨我來方丈里過幾日，我安排你一個去處?！敝巧铍S長老到方丈去。長老一面叫職事僧人留住眾禪客，再回僧堂，自去坐禪；打傷了的和尚，自去將息。長老領(lǐng)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。
次日，真長老與首座商議，收拾了些銀兩赍發(fā)他，教他別處去，可先說與趙員外知道。長老隨即修書一封，使兩個直廳道人徑到趙員外莊上說知就里，立等回報(bào)。趙員外看了來書，好生不然，回書來拜復(fù)長老，說道：“壞了的金剛、亭子，趙某隨即備價來修。智深任從長老發(fā)遣?！遍L老得了回書，便叫侍者取領(lǐng)皂布直裰，一雙僧鞋，十兩白銀，房中喚過智深。長老道：“智深，你前番一次大醉，鬧了僧堂，便是誤犯。今次又大醉，打壞了金剛，坍了亭子，卷堂鬧了選佛場，你這罪業(yè)非輕。又把眾禪客打傷了。我這里出家是個清靜去處，你這等做，甚是不好。看你趙檀越面皮，與你這封書，投一個去處安身，我這里決然安你不得了。我夜來看了，贈汝四句偈言，終身受用。”智深道：“師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？愿聽俺師四句偈言?！?br/>真長老指著魯智深，說出這幾句言語，去這個去處。有分教：這人笑揮禪杖，戰(zhàn)天下英雄好漢；怒掣戒刀，砍世上逆子讒臣。直教名馳塞北三千里，證果江南第一州。畢竟真長老與智深說出甚言語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